
小馄饨
前天做了广东云吞后,忽然想做一个馄饨系列,便有了今天这个小馄饨。
小馄饨很小,皮子只有半张一元钱纸币那么大,包小指头尖那么一点点肉馅,肉馅里起码要打进同样分量的葱姜水,朝一个方向打上劲,打好之后的肉馅是粉红色,一丝丝的,同心圆般的纹丝不乱的,稍稍静置一会,拌料缸就会像一截砍掉的木头桩子,或者老式的砧木板。
我总怀疑小馄饨的前生是从前的“柴爿馄饨”。从前苏北的老乡进到上海,夜间挑一副担子,一头是炉灶一头是案,炉灶这头烧水,案头那边包馄饨,包的就是这种小馄饨。烧炉子用的是小木条破木片,上海话叫“柴爿”,“爿”字念bei。标准读音是“pán”,字典里这个“爿”字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劈开的成片的木柴;另一个是量词,一爿商店、一爿水田。这字在现代汉语的普通话很少用到了,但在上海话里却是常用字,如今还说“一爿杂货店”、“一爿烟纸店”、“一爿厂”。吴语是很古老的语言,在《康熙字典》里,“爿”字下的注释里有“方言集汇”一条:“客家话:[客语拼音字汇] pan2”,这与吴语发音完全一样。
这种用劈开的木柴烧出来的馄饨,就叫“柴爿馄饨”。因为火力不够,馅料就必须少而易熟,下锅就起,时侯稍长就有糊涂一锅之虞。因此肉馅必须少,而肉馅之少,到了吃客讥讽为“肉P”的程度,形容伊吹弹得破。
从前这种吃食是寒冬深夜垫饥之品,肉馅少就少点,不过是为了喝一碗热汤,并不是为了吃饱。上海的劳动人民为了吃馄饨能够吃饱,发明了菜肉馄饨出来,周边东南西北的历史名城都没有的,被苏州扬州的老饕客们打趣过。汪曾祺先生曾经在《故乡的野菜》一篇里说过菜肉馄饨这东西他们高邮是没有的,“江南人用荠菜包馄饨,亦作‘大馄饨’。我们那里没有用荠菜包馄饨的。我们那里的面店中所卖的馄饨都是纯肉馅的馄饨,即江南所说的‘小馄饨’。没有‘大馄饨’。”高邮是苏北,不是江南。吾友十六也对菜肉馄饨这玩意儿嗤之以鼻,她是扬州人,也是苏北,不是江南。
既然提到汪曾祺先生,想起他曾经写过一篇《三姊妹出嫁》,也有关于馄饨的文字,录在这里:
“秦老吉是个挑担子卖馄饨的。他的馄饨担子是全城独一份,他的馄饨也是全城独一份。
这副担子非常特别。一头是一个木柜,上面有七八个扁扁的抽屉;一头是安放在木柜里的烧松柴的小缸灶,上面支一口紫铜浅锅。铜锅分两格,一格是骨头汤,一格是下馄饨的清水。扁担不是套在两头的柜子上,而是打的时候就安在柜子上,和两个柜子成一体。扁担不是直的,是弯的,像一个罗锅桥。这副担子是楠木的,雕着花,细巧玲珑,很好看。这好像是《东京梦华录》时期的东西,李嵩笔下画出来的玩意儿。秦老吉老远地来了,他挑的不像是馄饨担子,倒好像挑着一件什么文物。这副担子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了,因为材料结实,做工精细,到现在还很完好。
别人卖的馄饨只有一种,葱花水打猪肉馅。他的馄饨除了猪肉馅的,还有鸡肉馅的、螃蟹馅的,最讲究的是荠菜冬笋肉末馅的,——这种肉馅不是用刀刃而是用刀背剁的!作料也特别齐全,除了酱油、醋,还有花椒油、辣椒油、虾皮、紫菜、葱末、蒜泥、韭花、芹菜和本地人一般不吃的芫荽。馄饨分别放在几个抽屉里,作料敞放在外面,任凭顾客各按口味调配。
他的器皿用具也特别精洁--他有一个拌馅用的深口大盘,是雍正青花! ”
柴爿馄饨就有点类似于他这里的描写,只是比他这个简陋得多了。到八九十年代,挑担子也没有了,连柴爿馄饨也少见了,即使有,也是推一辆小推车,架子底下是四只“轮盘”(轴承)。柴爿馄饨虽然少了,但小馄饨却多了起来,九十年代后以,在午饭时间,快餐摊点有用搪瓷烧锅煮的小锅馄饨,名为“砂锅馄饨”,一小锅二十只的样子,煮好了连锅上桌,不从大锅里捞出来转盛到小碗里。这个“砂锅馄饨”,易中天在他的《读城记上海》中提到过:“3元一客的小馄饨,则是用小砂锅煮的,汤里还有紫菜和虾皮。这就不仅是实惠,也是精致了。”
“3元一客的小馄饨”,我吃过无数,汤里除了要放紫菜和虾皮,还要有蛋皮丝和葱花。到现在,这样一碗料多实惠精致用心的小馄饨,也不过才5.5元。
我这碗小馄饨配料齐全,看得见的就有蛋皮丝香菜叶和虾皮,紫菜被我放在了碗底,没有翻上来,看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