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都

这里曾经有一所城，疆图上亦真亦幻的一所城，羊皮卷上曾经描绘过它的繁盛，人们口中朗朗相诵过它的名字，但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想起来都觉得异常遥远而模糊。汉代时，它以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蒲犁国的王城身份闻名于世，而现在，我们简而称之为“石头城” 。

这里是古代丝绸之路中道和南道的交汇点，喀什、莎车、英吉沙及叶城通往帕米尔高原的数条通道都在此地汇合。唐朝政府统一西域后，曾在此设有葱岭守捉所。元朝初期，大兴土木扩建城廓；光绪28年，清政府建立了蒲犁厅，在旧城堡南面兴建了新城镇，遂被废弃。

城堡伫立在海拔3100米的高丘上，形势极为险峻。城外建有多层或断或续的城垣，依石岗形势，用块石夹土垒砌，起伏屈折，略近方形，周长宽1300多米。隔墙之间石丘重叠，乱石成堆，城内星星点点的散落着游客们扔下的现代文明垃圾。没有人来拾掇，到此拾景缅怀的人，他们不一会儿就走得干干净净，仅此而已，不会为它做些什么。有多少人会真心地为它驻足呢？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毫不关已的废都罢了。在我路过它的时候，遥遥望去，它也只是晨曦中一团未明的阴影，蜷缩在如同熊熊火焰燃烧一般的山体下。

我们来得早，早在收票的人上班之前就抵达了此处，偌大的山头就只得廖廖地几个游客。这份黎明前的冷清倒是很合我意，此时的古城仿佛还沉浸在故梦里酣睡未醒，因此我可以蹑手蹑脚地潜入到它的梦中去，跟随高原上独特的凉风在废墟里穿街过巷，聆听它所发出的时紧时慢的呜咽和呼啸之音。风早就吹散了它早年的气味，然而借助一只鸟儿失魂的啼叫，再慢慢地沿着墙根走，还是依稀可以寻辨得到弥留在废墟之中的遗迹。

没有人能够看得到我，然而我就在这所王城里，在四阒无人的街道上自由的行走，观察着每一所房子，门上的精美装饰和几何图案、摆放在角落里的生活器皿和用具，还有居民们所晾晒的衣物等等。

火盆里尚未燃尽的檀木香味余余袅袅地从隔着帘子的房子里传出来，新鲜的糕点和果仁已经摆放好在桌子上，银器也已经擦得锃亮，仆人们躬身在一旁伫立，就等身着漂亮丝绸衣服的客人前来入座了。席间，主客欢声笑语不断，有姿色动人的舞娘在庭中舞蹈，更有只露出碧绿眼眸的女子们殷勤地添酒。隔着这些声色犬马，我却更想听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当地的贵族和商贾们，他们会谈些什么呢？他们关心的可是这条通往外部世界的丝绸之路呢？蒲犁城的国王又是否能够通过这条路的盛衰来看穿这些势必要坍塌的城墙和塔楼呢？

隐匿在沙漠之中的绿洲和湮灭的往事、丝绸之路和一所王城，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所看不见的城市，而我在千年之后的想像中沉醉不已，把自己当成远道而来的异国旅人，和马可.波罗同一时代，抛开了现实，历经艰苦，一心一意去架设我的奇异之旅。

所有美好的事物在经历过繁荣鼎盛之后总会走向没落，像一轮太阳猛地扎进了历史的怀抱，然而不管有没有轮回，只要一息尚存，它也竭尽全力保持着昔日的高贵。辉煌和劫难都深深地蚀进了它的骨头，在光线投射到它残旧的身躯上的那一刻起，它就收起了昨夜的动人的妩媚，迅速恢复到饱经沧桑之后的平静。厮声已在岁月中蹉跎而去，只余下一些多情的怅想，毕竟是远去了的旧事，沉重得让人不忍猜测，而方才的出神好似一个最绮丽的梦，随着灼人光线的到来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往事都已尽做春泥，偶尔掠过的云朵投下了一片黑影，看着这地壳上突兀显赫的废都，突如其来的一股忧伤紧紧的攫住了我。

2009-9-26  18：58

   刚结束一场旅行回来，于病中完成此篇.由于近期琐事较多，不能及时一一看望各位好友，还请见谅！